太岁069
作者:蛋卷      更新:2026-09-20 11:58      字数:4924
  许池教我的第一招,是藏。
  “你的菌丝太显眼,正常修士不是傻子,灵力被抽走,不可能感觉不到,所以不能抽。”
  “要借。”
  那个在剑宗里头喜欢躲懒享乐的三师兄好为人师起来竟还真有了几分人模人样,那平日里涣散飘忽的桃花眼定下来看人的时候到显得专注得抓人。
  “怎么借?”我疑惑地望着他:“别人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会自己送?”
  许池抬起眼皮,突然间笑了一下:“所以要骗。”
  我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谢谢。”这个评价显然让许池格外地受用。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许池懒洋洋地笑着。
  他让我将菌丝重新探入他的经脉,同时叮嘱我道:“别碰丹田,钻进去很痒。”
  细密的菌丝顺着腕间进入,许池的经脉已经被我折腾过好几次,因此对我的气息并没有产生太激烈的排斥,反倒好像非常熟悉我的触须似的将我包裹起来。
  “修士调用灵力之前,丹田会先收缩。”
  “你那只眼睛应该看得见。”
  我睁开第三只眼,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果然在许池抬手的时候,他丹田周围的经脉会先向内轻轻一缩,随后灵力才往四肢百骸流动。
  “不要往里抢。”许池突然制止道:“顺着它走。”
  我试了一下,一缕灵力流入手臂,菌丝就跟在那缕灵力后头,像是一条偷偷混入鱼群里的蛇,等灵力已经进入他的掌心,我才分走一部分。
  许池没有任何反应。
  “感觉到了吗?”我蹙眉问道。
  “没有。”我闻言眼睛一下亮了。
  “再来。”
  “……”
  “再来。”
  许池看着我那副样子,不知为何,突然就笑了:“你现在倒不像老鼠了。”
  “像条蝗虫。”
  我面无表情地抽走了他一大截灵力,许池像是没防备似地被我抽得脸色一白。
  “……师妹,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道:“我也是。”
  ——
  第二日天亮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在不惊动许池的情况下,从他身上借走一缕灵力,虽然还不足以支撑真正的青云剑法,但普通的御剑术已经足够。
  我站在屋外,手里拿着许池临时削出来的木剑,灵力顺着菌丝流入我的身体,剑身慢慢浮了起来,我盯着它,然后试探着踩了上去,木剑晃了一下,没有掉。
  不知为何我的心瞬间就悬了起来,下一刻,它真的飞了起来。
  没有灵玉,我没有烧灵玉!
  “许池!”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喊他,语气里带着股我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亲昵。
  喊出口之后我愣了一下。
  男人正靠在门框上,因为腹部受伤,他的脸色依旧很白,他身上穿着宽大的月白色长衫,整个人弱不胜衣似的。
  可他看着我,突然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仿佛碎着金:“看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可能只是因为,在我人生第一次真正御剑的时候,我突然很想让一个人看见。
  ——
  入冬之后,天冷得仿佛能够将人冻进棺材。
  太岁的惰性上来了,我整个人蔫蔫的不想起床练剑,许池会把我从石床上面薅起来给我穿衣梳头,为了躲赵彧,我们到了塞外的一座小城住了下来。
  那里的人善酿酒,许池爱喝,我不爱,之前他在我旁边骗我尝了一口他最爱的烧刀子,我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瓶口,伸舌头舔了舔,就那一下,辣得直冲我天灵盖。
  他在一旁望着我,笑得乐不可支。
  许池的手插在我的头发里,用那木梳仔细地梳着,我的头发从来不会打结,直接扎起来就好了,他却一直都很热衷于给我梳头。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正所谓炮竹声中一岁除,空气里仿佛都沾染了这俗世间的喜庆。
  晚上许池买了两坛酒,把一坛往我面前一推:“喝。”
  “不要。”我还记得上次的旧账,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他也不逼我,就自己喝。
  一坛、又一坛。
  我坐在窗边吃肉,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喝酒,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屋里烧着炭,空气里面暖烘烘烘烘的。
  我吃到一半,忽然听见许池喊我:“穗穗。”
  我转头,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师妹。
  他支着脑袋看着我,眼睛因为酒意有些红,甚至沁两些水意,人倒不像喝醉了,只是比平时安静。
  “干什么?”
  “过来。”
  我没动。
  他笑了一下,然后翻身过来将我整个人压到了身下。
  在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男人手里拿的另一坛酒就摇摇晃晃地全撒在了我身上。
  我厌恶极了那冲天的酒味,伸手去用力推他:“你有病啊许池?起开!!”
  男人虽然看起来清瘦,身体却沉得要命,压得我喘不过气,推也推不开。
  他笑得很开心,我抬起头却只看到他上下滚动着的喉结,直到我的手臂化作菌丝的那一刻,一阵突兀的声音传来。
  【穗穗。】
  【好漂亮。】
  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僵住了,再次抬眼,就看到了那双沁满朦胧醉意的眼睛,下一刻,男人的嘴唇便贴了上来,我偏过头像躲,他的吻落在了我颊边。
  【我的……】
  压过来的男人,颤巍巍的金铃,那些我不愿回想起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猛得化作一滩菌丝从男人的身下溜走。
  但下一刻我却只感到手腕一痛,一根细弱的红线将我同许池相连,下一刻我便猛得化为人形整个被拖回了男人身下。
  下一刻我的下颌便被男人钳住整个被迫抬起,此时的许池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跑什么?师妹。”
  “师兄想要和你双修这件事,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喜欢听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吗?”许池笑着,眼睛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兴奋而发红,他攥着我的手抵在自己胸口:“好好听。”
  【小**,还不明白吗?你是个被拴住了一切的妖怪。】
  ——
  空气在一瞬间有些凝固,许池没有接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我,我盯着他,突然间笑了:“怎么?不是喜欢我吗?好师兄,你的喜欢光是嘴上说说?”
  足足过了数息,许池才像是确定自己没听错一样淡淡道:“师妹,你可真敢想。”
  “你怕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压着一团火,我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股夹枪带棒似轻蔑。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他站起身走到一边,身后的木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郑崇礼合体后期,闭关之前就已经摸到了洞虚的门槛,一旦突破,整个修真界能接他三剑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我就算拿到青云最后三式,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那是剑宗。”
  许池继续道:“护山大阵、长老、数千弟子,杀郑崇礼?”
  “师妹,你是真觉得师兄活得太久了?”
  “那便罢了。”我别开视线没有再继续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僵硬的冷:“我自己去。”
  许池眉心猛地一跳。
  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刚才那场大哭仿佛已经耗干了我的所有力气:“反正奴契已经在了,你不是说,只要你活着我就跑不了吗?”
  我抬眼看他:“那我去杀郑崇礼,成功了最好,不成功就死在那里。”
  “你不是要当我的主人吗?到时候记得替你的奴兽收尸。”吐出“奴兽”二字的时候,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是为了贬低自己,还是为了让眼前的男人难受。
  真是幼稚的伎俩,连伤人都无法直接坦荡。
  许池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觉察似的慌:“穗穗。”
  我没再理他,重新化作一滩菌丝想要往门外跑。
  “站住。”他似乎不想再将场面闹得难看,于是只是尝试着用语言制止我。
  我没有管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让你站住。”腕间的红线突然亮了一瞬,我整个人便又被重重地拖了回来,猛得摔在他跟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鲜红的线就这样紧绷着系在那里,然后突然间就笑了:“师兄,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许池的脸色僵了僵,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决定似的,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道:“我帮你。”
  ——
  在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你可当真?”
  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就是用来扎人的,我太知道往哪里扎会让人痛了,可眼前人居然真的答应了,在一瞬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许池这个人虽然疯,但他不是傻子,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郑崇礼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他连赵彧都打不过。
  “为什么?”不知是不是那血契下得过深的原因,我竟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心脏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一股说不上来的悲伤席卷了我的浑身似的。
  “你不是让我证明我喜欢你吗?”许池望着我笑,这个笑似乎有些勉强。
  我不想担下这个罪名,同他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无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除非他本身就想这样做:“你撒谎。”
  许池和我对视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只是笑声有些发紧:“行了,骗不过你。”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被风雪拍得嘎吱作响的木窗,大片的雪花卷了进来:“我早就想和他打一场了。”
  “天下第一剑。”
  “剑宗宗主。”
  “青云十三式练到第十三式的人。”
  许池大言不惭地笑道:“你不觉得杀掉这样的人,比杀那些废物有意思多了吗?”
  ——
  我心口发紧,甚至在一瞬间痛得有些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许池在笑的时候,眉心是微蹙的,眼眶发红,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何况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他在一旁喃喃道,似乎在告诉自己,这并非一个愚蠢的决定:“当日在剑宗门前的那一剑,可是跨级斩杀了合体期修士呢……”
  “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要是临死之前能够杀了这天下第一剑,何尝不是美事一桩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却觉得那笑看起来难看得要命。
  ——
  半个月后,我在院子里滩成一团,感受着菌丝传来的颤动,一股从远处传来的尖锐剑鸣破使我睁开了眼睛。
  额顶的眼珠疯狂转动着,那股剑意锐利得逼人,震得我视线模糊,我伸出手摸了一把,只摸到了一掌心的血。
  细白的菌丝顺着地面延伸到了屋内,扎进许池的手腕,灵力顺着菌丝进入我的脉络,最后汇聚到手里的木剑上。
  嗡——
  我手里的木剑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当然不是只有它。
  屋子里,许池放在桌上的佩剑也开始剧烈地颤动,就连墙角放着的那几把凡铁都在发出嗡鸣。
  万剑臣服。
  我停下手,紧接着,天地间的灵气开始疯狂地朝剑宗所在的方向倒灌。
  云层翻涌。
  许池睁开了眼,脸上此时没有一丝的笑意:“洞虚。”
  ——
  修真界近千年来第一个洞虚修士、剑宗宗主、天下第一剑。
  多么威风八面,风光无两,无人在意这样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是否将着解救苍生、以身似魔的重任安在了我这么一介弱质女流身上。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和许池已经在去往剑宗的路上,酒楼里头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郑崇礼出关那日万剑齐鸣,剑气将主峰上方三百里的云海一分为二;有人说他一剑便斩了渡劫时生出的心魔;还有人说这世上的剑修,日后都只能仰望剑宗。
  我低头啃着肘子,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许池,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他没有被那些话吓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池正在喝酒,他喝酒的样子比往日还要粗犷,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衣领都被那酒水浇透了。
  闻言眼波晃动了一下,将那酒坛子丢到一旁,撑着脑袋望着我笑,似有些醉了:“后悔什么?”
  “你打不过他。”
  “还没打。”
  “肯定打不过。”
  “……”
  许池将喝空的酒坛子丢到一旁,又开了坛:“师妹,你非得在出发之前把师兄的士气打没吗?”
  我很认真地望着他道:“我是怕你没弄清楚自己的实力。”
  其实我至今都没能够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答应我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反正不可能全是为了我。
  “我要是真死了,奴契自然也就解了。”他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眼睛里面醉意更甚了些,细看之下,已经有了些朦胧的水意,他眼眶发红,仿若在下一刻就会有泪流下来。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他。
  血契,不是同死共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