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九章密議承乾殿
作者:
芸初 更新:2026-09-08 15:01 字数:10228
入夜后,宫城里又落了雪。
白日停歇了几个时辰的北风重新颳起,掠过高高的宫墙与重重殿宇,将簷角尚未化尽的积雪捲落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也跟着忽明忽暗。
风雪渐深,承乾殿中的灯火却始终未熄。
福公公守在御案下首,已经许久没有出声。
承元帝坐在案后,御案上放着一封刚刚送抵宫中的军报。封口已拆,几页军报展开在他面前。
军报外封仍留着一路风雪沾染的湿痕,封口的火漆已被拆开,旁边搁着随信一同送来的验信木牌。
这封急报来自北境。
送报之人一路快马入京,途中只在驛站换马,未敢有片刻耽搁。抵达京城后,因军报上标明军情紧急,宫门禁军不敢延误,立即逐级呈报,最终由福公公亲手接下,送至御前。
这封急报入京之后,未循平日军报呈递的章程,而是直接送到了御前。
承元帝已将那几页军报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第二遍却逐字逐句,久久没有放下。
殿中一片寂静,偶尔只有烛芯爆开一声轻响。窗外的北风掠过殿簷,风声时近时远。
福公公垂手侍立在御案下首,始终没有出声。
他跟随承元帝多年,见皇上看过军报后久久未语,神色又比平日凝重,便只垂手候在一旁,不曾出声打扰。
直到承元帝将最后一页军报放回案上,才沉声问道:
「送报之人现在何处?」
福公公立即答道:
「回皇上,正在外头候命。」
「入京之后,可曾在别处停留?」
「不曾。军报一送入宫门,便立即呈到了御前,中途未有耽搁。」
承元帝抬眼看向他。
「可还有人看过军报?」
福公公想了想,才谨慎回道:
「送到奴才手上时,封口仍是完好的。沿途经手之人只知道是北境送来的急报,并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承元帝没有再问,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军报。
最末的落款,正是沉廷岳。
近来北境军情日渐紧张。北漠接连调动兵马,大军数次出现在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之外,却始终没有真正发起攻势。
此前送回京中的几封军报,都显示北漠有意进犯三城。只是对方兵马几度调动,虚实难辨,究竟会先攻哪一城,始终无法确定。
可沉廷岳今日送来的这封军报,却让先前的判断有了变化。
北漠这些日子在三城之外集结重兵,极有可能只是为了牵制玄甲军,真正有所图谋的,是另一支始终未曾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精锐兵马。
数日前,玄甲军斥候发现北漠有一支兵马悄然离开原先驻地,行踪十分隐密。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兵力调动,并未察觉异常。直到几路斥候先后传回消息,才发现那支兵马离营之后并未向北境三城靠近,反而避开玄甲军的探查,悄然向东南方向绕行。
若沉廷岳的推断无误——
那支兵马真正的目标,便不是北陵,不是雁回,也不是定川。
而是京畿。
承元帝的手仍按在军报上,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去请周太傅。」
福公公立即躬身应道:
「是。」
承元帝略作停顿,又道:
「再请柳玄之入宫。」
福公公闻言,不由抬起头,神情间露出几分意外。
周太傅深夜奉召尚不算稀奇,可柳玄之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若非宫中有人需要诊治,皇上极少在这个时辰召他入宫。
福公公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只躬身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说罢,他便退出殿外。
殿门重新合上,承乾殿内又安静下来。
承元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再次拿起那封军报。上面的内容他已看过数遍,目光却仍停留在北漠那支兵马的行军去向上。
若沉廷岳判断有误,此时贸然调动玄甲军,只会让北境防线先乱了阵脚。
可若他的判断没有错……
北漠真正的目的,或许从来就不是攻下那三座城。
他们将重兵压在三城之外,为的只是将玄甲军牢牢牵制在北境。
只要玄甲军主力被牵制在北境,那支避开正面防线的北漠精锐,便能趁京畿兵力空虚之际迅速南下。
承元帝沉默许久,手中的军报始终没有放下。
窗外风声愈急,吹得殿门隐隐作响。
他低头看着军报上沉廷岳的落款,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周太傅先到了承乾殿。
白日里,他才在弘文馆为几位皇子授过课,回府尚未多久,宫中的传召便到了。来人只说皇上有要事召见,至于所为何事,并未多言。
周太傅心知深夜急召必有要事,当即随来人入宫。
待他赶到承乾殿时,肩头还落着几点未化的雪。
入殿后,他上前行礼。
「臣参见皇上。」
承元帝抬了抬手。
「免礼。」
承元帝没有命人奉茶,只抬手示意他上前。
「太傅先看看这封军报。」
周太傅走到御案前,接过军报。待瞧见末尾沉廷岳的落款,神情便郑重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军报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越往后看,眉间的神色便越发凝重。
待他放下军报,承元帝才问:
「太傅以为如何?」
周太傅沉吟片刻,道:
「沉老国公久经沙场,若不是已有所察觉,不会如此急着将军报直送御前。此事即便尚未完全查实,也不能当作寻常的兵马调动看待。」
承元帝微微頷首。
「朕所虑的,也是如此。」
承元帝起身走到一旁的北境舆图前。
烛火映照之下,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依次横亙于大雍北境,彼此相连,守着北漠南下的要道。
承元帝抬手指向图上的三城。
「这些日子,北漠不断在三城之外调动兵马,朝廷上下都以为他们意在北境三城。」
周太傅也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三城以北。
「若沉老国公所报无误,那北漠这些日子的动静,便是有意将朝廷的目光引向三城。」
周太傅的目光从三城缓缓向南移去,沿着军报中所提及的方向一路看下去,最后停在京畿一带。
他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神色愈发凝重。
「若真是如此,北漠这一着,便是声东击西。」
承元帝看着舆图,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支兵马究竟已经到了何处。」
周太傅沉声道:
「军报从北境送抵京城,途中总要耗费时日。沉老国公写下这封军报时所掌握的消息,到了今日,恐怕早已有了变化。」
承元帝頷首。
「朕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他望着舆图,沉声道:
「我们今日看到的,已是数日前的北境。」
周太傅没有接话。
军情瞬息万变。数日之间,那支北漠精锐究竟走了多远,又是否已经逼近京畿,眼下谁也无法断定。
殿中一时无声。
片刻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福公公入殿稟道:
「皇上,柳老院使到了。」
承元帝收回目光。
「让他进来。」
殿门随即打开,一阵寒风挟着细雪吹入殿中,待柳玄之进来后,才又重新合上。
柳玄之显然来得匆忙,身上仍披着深色大氅,鬓发也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
他快步上前行礼。
「臣参见皇上。」
承元帝抬手道:
「免礼。」
柳玄之起身后,这才注意到周太傅也在殿中,不由多看了一眼。
深夜急召,周太傅又在此处,显然不是为了寻常之事。
承元帝没有多作解释,只示意福公公将军报递给他。
「先看过这封军报。」
柳玄之接过军报,低头细看。
柳家与沉家相识多年,沉廷岳如今又身在北境,统领玄甲军。随着一行行军情映入眼中,柳玄之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抬头问道:
「皇上,这封军报是何时送到的?」
「不到半个时辰。」
柳玄之略作停顿,又问:
「可曾送往兵部?」
「不曾。」
柳玄之闻言,看向承元帝。
承元帝沉声道:
「军情紧急,若仍按平日的章程层层呈报,只怕还未议出结果,北境的局势便已经变了。」
周太傅听罢,转而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此事暂不交由朝中议决?」
承元帝走回御案前,沉声道:
「若依寻常军务的章程,待兵部与朝中议定此事,最快也要等到明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军报上。
「三城该守还是该弃,一旦拿到朝堂上议,必然各有主张。可北境军情瞬息万变,我们多耽搁一刻,局势便可能再生变数。」
周太傅与柳玄之都没有出声。
北陵、雁回、定川皆是大雍经营多年的边防重地,任何一城的得失,都足以在朝中掀起争议,更遑论三城同时面临弃守。
周太傅沉吟片刻,问道:
「皇上心中可已有决断?」
承元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走到北境舆图前,目光久久停在那三座城上。
片刻后,才沉声道:
「此事关乎三城与京畿,朕要听听你们的看法。」
周太傅思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确定那支北漠精锐究竟意欲何往。若他们尚未南下,北境便不能贸然撤兵;可若沉老国公已经确认,那支兵马正绕过北境,直奔京畿而来……」
他停了一下。
「那么玄甲军主力,便不能再全数留在三城。」
柳玄之闻言,目光落向舆图上的北陵、雁回与定川。
「可玄甲军若撤回京畿,这三座城又该如何守?」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承元帝看着舆图上的三座城,良久才道:
「只怕守不住。」
柳玄之转头看向他。
承元帝的目光仍停在舆图上,语气低沉。
「玄甲军若要回防京畿,便不可能再留下足够的兵力固守三城。两处相隔甚远,眼下的兵力,也容不得我们两边都顾。」
周太傅沉默不语。
三城不能轻弃,京畿更不能不救。可玄甲军只有一支,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必须有所捨弃。
柳玄之望着舆图上的三座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若最后当真只能放弃三城,那城中的百姓又该如何安置?」
承元帝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
周太傅也望向北陵、雁回与定川,忽然想起白日在弘文馆里问过几位皇子的那道策论。
守军不足,援兵未至,城中尚有百姓。若战事迫在眼前,究竟该守,还是该退?
白日里,那还只是一道让几个孩子思量的题。
可到了今夜,同样的取捨,却真正摆在了他们面前。
周太傅沉声道:
「若最终决意撤军,只能命沉老国公依照当时军情,尽可能安排城中百姓撤离。只是如今战事已迫在眼前,能有多少人及时撤出,谁也不敢断言。」
柳玄之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承元帝也沉默着,目光始终停在舆图上的三座城。
北陵、雁回、定川,落在图上不过是三个地名,可真正守在那里的,不只有城墙与兵马。
还有守城的将士、城中的官吏,以及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的百姓。
可京畿亦是如此。
若沉廷岳的判断无误,北漠真正的兵锋直指京畿,那么一旦京畿防线被破,受到牵连的,便远不止一城一地。
许久之后,承元帝才沉声开口:
「若当真要弃守三城,便不能只顾着撤回玄甲军。」
周太傅抬眼看向他。
承元帝抬起手,指尖依次落在北陵、雁回与定川三城之上。
「命沉廷岳依北境军情行事,尽力安排城中百姓撤离。粮草、军械,凡能带走的都一併带走;实在无法带走的,也绝不能落入北漠手中。」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但有一点,玄甲军主力必须保住。」
柳玄之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承元帝的意思。
他望向御案前的帝王,低声问道:
「皇上已经决定弃守三城了?」
承元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雪愈急,殿门被风吹得轻轻震了一下。
他仍望着舆图上的北境三城,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
「若沉廷岳的判断无误,朕便不能拿京畿安危去赌这三座城。」
周太傅神色微凝。
「皇上的意思是……」
承元帝转过身,目光从周太傅与柳玄之身上一一掠过。
「放弃北境三城。」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无声。
承元帝停了片刻,继续道:
「保存玄甲军主力,回防京畿。」
周太傅与柳玄之都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尚在反覆权衡的三城去留,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了定论。
过了片刻,周太傅才沉声道:
「三城一旦弃守,朝中必定议论纷纷。」
「朕知道。」
周太傅略作停顿,又道:
「沉老国公奉旨撤军,也难免首当其衝。」
承元帝抬眼看向他。
周太傅迎着帝王的目光,继续道:
「北境若有城池失守,朝臣与百姓最先看到的,只会是玄甲军撤离三城。至于这一撤是否保住了京畿,只怕要等战事过后,才能真正看得明白。」
柳玄之听到这里,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如此一来,朝中势必会追问沉家为何撤兵,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承元帝沉默片刻,才道:
「所以这道旨意,必须由朕亲自下。」
承元帝转身走回御案前。
「沉廷岳若未奉旨意,擅自撤离三城,自然要担弃城之责。可今日是朕命他保存玄甲军主力,回防京畿,三城即便因此失守,也不能将罪责归于沉家。」
说罢,他将手按在御案上,沉声道:
「这一点,旨意中必须写明。」
周太傅神色一肃,躬身应道:
「臣明白。」
承元帝随即看向福公公。
「备纸墨。」
福公公立即躬身。
「是。」
福公公上前铺好纸张,又将砚中的墨细细研开。
承元帝没有命人代笔,而是亲自提起了笔。
殿中无人再言,只馀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承元帝低着头,将方才议定之事一一写入密令。
若沉廷岳查明北漠精锐确已绕过北境,向京畿南下,便不得再为固守三城而使玄甲军主力陷入苦战。
北陵、雁回、定川若已无法兼守,可依当时军情撤离;撤军之时,尽力收拢各城守军,疏散城中百姓,粮草、军械凡能带走者一併带走,不得资敌。
最要紧的一条,则是保存玄甲军主力,迅速南撤,回防京畿。
最后一笔落下,承元帝停了片刻,才将笔搁回笔架。
墨跡尚未乾透。
他低头将整道密令重新看了一遍。
周太傅与柳玄之也先后看过密令。
周太傅的目光在关于三城撤离的那几行字上停留许久,才抬起头。
「皇上,此令一旦送出,三城的去留,便再难更改了。」
承元帝看着他,沉声道:
「若北漠那支精锐当真已经南下,我们本就没有多少可以迟疑的馀地。」
周太傅沉默片刻,终究躬身道:
「臣明白。」
承元帝没有立即移开目光。
「太傅。」
「臣在。」
「今夜之事,你都亲眼看见了。」
周太傅神色微凝。
承元帝继续道:
「这道密令是朕亲笔所书,撤离三城、回防京畿,也是朕亲自下的旨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他日朝中若有人追问沉廷岳为何撤军,你须将今夜之事如实言明。」
周太傅神色一肃,郑重躬身。
「臣谨记。」
承元帝又看向福公公。
「传令之事,由你亲自安排。」
福公公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正本待议事结束,立即送出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沿途不得延误,务必亲手交到沉廷岳手中。」
「是。」
福公公应下,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密令上。略作迟疑后,才低声问道:
「皇上,如此重要的密令,可要另留一份副本?」
承元帝没有立即回答。
殿中安静了片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密令,良久才道:
「留。」
周太傅抬眼看向他。
承元帝沉声道:
「此令未经兵部,也未循平日军令下达的章程。正本一旦送往北境,京中若不另留凭据,日后便无从证明沉廷岳撤离三城,确是奉朕旨意行事。」
柳玄之闻言,微微頷首。
「如此重大的军令,确实应当留有副本,以备日后查验。」
承元帝却道:
「但这份副本不能留在宫中。」
柳玄之神色微凝。
承元帝抬眼看向他,又补了一句:
「也不能收入内廷档册。」
周太傅闻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承元帝的顾虑。
若副本收入内廷档册,日后经手查验之人势必增多,今夜之事也就难以只限于承乾殿中的几人知晓。
承元帝沉吟片刻,道:
「另誊一份。」
福公公立即应声,重新铺开纸张,依照正本逐字誊录。
待副本写成,周太傅与柳玄之又先后核对了一遍,确认两份密令字句相同,没有半字差错。
承元帝这才取过印璽,亲自在两份密令上用印。
御印落下,这场持续至深夜的商议,也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
承元帝将正本交给福公公。
「先封好。」
福公公双手接过,郑重应道:
「奴才遵旨。」
正本被妥善收入信匣,封口又以火漆封严。
承元帝看向福公公,沉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沿途必须入驛换马,行踪难以完全遮掩。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送往北境,密令一路不得离身,更不得交由旁人经手。」
福公公躬身应道:
「奴才明白。」
承元帝又道:
「沿途只准换马,不得无故停留。抵达北境之后,务必亲手交到沉廷岳手中。」
「是。」
福公公郑重应下,将封好的信匣仔细收妥。
御案上,还放着方才誊录的那份副本。
承元帝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才开口唤道:
「柳玄之。」
柳玄之上前一步。
「臣在。」
承元帝抬手指向御案上的副本。
「这份副本,由你带出宫去。」
柳玄之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那份副本,又抬眼望向承元帝。
「皇上是要臣代为保管?」
「不错。」
承元帝道:
「你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如今也不在朝中任职。今夜即便有人知道朕召你入宫,也只会以为另有要事,不会轻易想到,一道关乎北境的军令会交到你手中。」
柳玄之听罢,却没有立即去接那份副本。
他沉默片刻,才问道:
「皇上要臣将它保管到何时?」
承元帝道:
「先收好。待北境战事平定,再作处置。」
承元帝停了片刻,又道:
「正本若能平安送到沉廷岳手中,这份副本自然无须动用。可若途中当真出了差错,至少还有一份凭据,可以证明这道旨意确是朕亲自所下。」
柳玄之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份副本的分量。
它不能用来调动兵马,也不能取代送往北境的正本。
可只要这份副本尚在,今夜承乾殿中议定的一切,便仍有白纸朱印可查,而不至于日后再无凭证。
柳玄之沉默片刻,终于郑重伸出双手。
「臣领旨。」
承元帝却没有立即将副本交给他。
「此事除了今夜在场之人,不得再让任何人知晓。」
柳玄之神色一肃。
「臣明白。」
承元帝看着他,又道:
「柳家之人,也不例外。」
柳玄之闻言,稍稍停了一瞬。
随即,他郑重应道:
「是,臣谨记。」
承元帝这才将副本交到柳玄之手中。
柳玄之双手接过,仔细折好,妥善收入贴身衣襟。
周太傅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出声。
军报从北境送抵京城需要时日,等到承元帝看到这封军报时,前线的局势或许早已有了变化。
因此,何时撤军、走哪一条路,又该留下多少兵力,都不能由远在京城的朝廷一一定下。战场瞬息万变,若事事受制于一道从数日前送出的命令,反而可能使玄甲军错失应变的时机。
这道密令真正定下的,只有几件不能更改之事。
一旦确认那支北漠精锐确已绕过北境,直奔京畿,沉廷岳便不必再为固守三城,与北漠正面主力死战。
北境三城,必要时可弃。
玄甲军主力,必须保全。
回防京畿。
至于何时撤军、如何撤离,又该如何安置三城守军与百姓,则由沉廷岳依照北境当时的军情自行决断。
待所有事情一一议定,殿外的天色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层灰白。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换过两回,案角还留着几滴凝固的烛泪。
福公公侍立了大半夜,眉眼间已隐隐透出倦色。周太傅也在殿中坐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承元帝却始终没有离开御案。
他看了一眼殿外渐亮的天色,才开口道:
「今夜所议之事,出了承乾殿,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
柳玄之与周太傅同时起身。
「臣遵旨。」
承元帝最后看向福公公。
「将正本送出宫去。」
福公公立即躬身领命,双手捧起封妥的信匣。
「是。奴才即刻去办。」
承元帝微微頷首。
福公公不再耽搁,捧着信匣转身退出了承乾殿。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夜里的雪已渐渐停了,宫道上覆着一层新雪,只有值夜的宫人走过之处,留下几行深浅不一的足跡。
柳玄之与周太傅先后离了承乾殿,沿着宫道同行了一程。
行至岔路处,周太傅停下脚步。
「柳兄。」
柳玄之也随之停下,转头看向他。
周太傅没有多言,只看了他片刻,低声道:
「路上小心。」
柳玄之静了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
「你也是。」
周太傅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岔路处各自转身,分道而行。
柳玄之独自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无异,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贴身衣襟之内,多了一份不能示于人前的密令副本。
出了宫门,等候在外的马车早已停在石阶下。
柳玄之登上马车,车帘随即落下,将身后的宫墙与未散的寒意一併隔在外头。
车轮缓缓转动,沿着覆雪的长街驶离宫城。
直到宫门渐渐远去,柳玄之才抬起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了一下藏在怀中的副本。
纸张仍安稳地贴在胸前。
他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手,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坐直了身子。
宫城另一侧,秦崇岳的车驾尚停在宫门附近。
此时天色将明,宫中值夜之人已陆续换班,他却迟迟没有离去。
昨夜承乾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起初,秦崇岳并未太过在意。
近来北境军情频传,皇帝深夜处置政务,本也算不得稀奇。
真正让他留了心的,是昨夜先后奉召进入承乾殿的两个人。
周太傅。
柳玄之。
尤其是柳玄之。
秦崇岳坐在车内,指腹不疾不徐地摩挲着袖口。
周太傅身为帝师,又素来得皇帝信重,深夜奉召入承乾殿,虽不寻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柳玄之不同。
他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不再掌太医院事务。宫中若有人突发急症,自有当值太医奉召诊治;即便是皇帝龙体有恙,也不至于只召一位早已卸任的老院使入宫,反而不见太医院有任何动静。
更让秦崇岳在意的是,柳玄之这一进承乾殿,便待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才从里面出来。
车外随行之人低声提醒:
「秦相,时辰不早了。」
秦崇岳没有回应。
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宫门外望去。清晨的长街覆着薄雪,柳玄之乘坐的马车早已驶远,不见踪影。
秦崇岳看了片刻,才放下车帘。
「昨夜除了周太傅与柳玄之,承乾殿可还有旁人进出?」
随行之人将声音压得更低。
「目前只知道周太傅与柳老院使先后奉召入了承乾殿。御前昨夜守得极严,再往里便打听不到了。」
秦崇岳沉默片刻,又问:
「兵部可有人奉召?」
「未曾听说有兵部官员前往承乾殿。」
「中书门下呢?」
「也未见有人奉召。」
秦崇岳缓缓放下车帘。
若只是寻常朝务,皇帝没有理由将中书门下的人全都撇在外头;若当真涉及军情,兵部昨夜却也未曾有人奉召。
而眼下,北境战事正紧。
几件事凑在一起,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秦崇岳并不知道昨夜的承乾殿里究竟谈了什么,也无法断定此事是否与北境有关。
可正因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值得留意。
他在车内静坐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昨夜宫门那边,可曾有什么异常?」
随行之人想了想,才低声道:
「昨夜深更时分,宫门确实送进来一封急报。听说送报之人一路快马入京,入宫后便直接呈往御前。只是那封急报从何处而来,眼下还打听不到。」
秦崇岳摩挲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
「急报?」
「是。」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秦崇岳将昨夜种种异常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一封来歷不明的急报,已足以让先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动静,有了几分牵连。
他沉默片刻,再次掀开车帘,朝宫城的方向望去。
宫墙之外,天色已渐渐亮了。
夜雪早已停歇,灰白的晨光落在重重宫闕之上,映得覆雪的飞簷愈发清冷。
秦崇岳隔着车帘望了片刻,才将帘子缓缓放下。
「不必再往承乾殿打听了。」
随行之人闻言,略有些意外。
「秦相?」
秦崇岳靠回车壁。
「御前既然守得这样严,再继续打听,只会引人察觉。」
随行之人迟疑了一下。
「那昨夜之事……」
秦崇岳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眸沉思片刻,才道:
「先去查那封急报是从何处送来的。」
随行之人立即躬身应下。
「是。」
秦崇岳没有再往宫城的方向看,只抬手理了理衣袖。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