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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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枯荣 更新:2026-06-20 13:25 字数:4535
第123章
几人仍在茶棚外站着, 小白凤将这几日的事备细说了,连小风林杀死陈申等人,都扣在苏家商队头上, 说到陶四娘之死, 不由得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君平瞥过眼, 见她颊腮上微微两点泪光, 虽有些心软,却不似从前那般,反生出点不耐烦, 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便隔着竹帘朝茶棚内望去。
谁知帘内已没了方才那妇人,踅到路前一瞧,那妇人正抱着包袱一瘸一拐朝前头跑了。
“站住!”
兰茉回头一望,见有个随从追了上来, 心内喊声“娘”,愈发拖着条腿奋力跑, 未跑十丈远,便被那随从赶来揪住肩膀。
“哎呀大哥我没钱啊!”兰茉当即回身跪下,直搓手央告, “我才刚说的都是实话,我真没钱了, 身上的盘缠早就一干二净了, 荷包比脸还干净, 饶命啊饶命啊!”
君平走上前来拉她的胳膊,髭须底下掩着点笑意,“你看我几人是强盗?”
听这口气倒不像, 兰茉怔一怔,立起身来,将后头小白凤瞅一眼,“这姑娘看着秀气文静,却很会骑马,我还当——”说着又笑开,“原来是误会。”
说话间,见一老汉推着个装货物的独轮车从路上过来,君平朝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便拦住老汉,也不问是什么货,出十两银子,连车带货都买了下来。却将几个麻袋卸来送与茶棚,叫兰茉上车坐了,由这侍卫推着她上路。
此刻日近晌午,云翳中虽有些散淡阳光,却不大抵事。没承想这豫州一带寒风这般刺骨,兰茉在车上坐着,腿虽轻省了,身上早冷得受不住。
她这回出来,为省事,只带了两件冬衣,半路上却都抵给人了,如今身上还是与人换的一身苎麻衣裙,面料又糙又不保暖。她只将双膝抱住,一看这主仆四人,个个穿得体面暖和,连两个随从穿的外袍也是天鹅绒面料,不知到底是什么富贵人家,便暗暗竖起耳朵听他几人说话。
那小白凤看她也有些奇怪,瞧她的装扮头发也有些年纪了,一张脸却光滑水嫩,肤白胜雪,五官生得艳冶无双,这样的人,就是女人也忍不住多瞧她几眼,怪不得王爷不计尊卑肯带她一路。
像君平这般身份的男人,自然不会是个专情之人,她心里倒不计较这个,只是才刚说起开封城内的事,见他眼中露出点不耐烦,叫她心里忽然没了底。
她将马并君平的马旁,又旧话重提,“老爷,这些人不过是些过路的商贾和军士,竟敢不把您放在眼里,不知您预备如何处置?”
这番话被风刮进兰茉的耳朵里,过路的商贾和军士?她垂着眼寻思,这不是说燕恪他们一行么?不然哪会这么巧,还有别的商队里掺着军汉?一定就是他们。
听这白衣女子的口气,仿佛苏家一行人得罪过她,这是来找人替她出头来了。
“府衙的人怎么说?”君平低声在问。
“衙门那头自然是等您示下。”
“那你想怎么办?”
小白凤一心记挂陶四娘之仇,轻磨着唇齿,却不吱声。君平侧目,见她目光阴鸷,小脸惨白,便知其意思了。
按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君平的性子,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既是小事,何不纵她一回,她性情虽冷清些,却最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再则苏家那些人也是胆大包天,连王府的侍卫也敢杀,分明有些不把他这周静王放在眼里。
但此事到底是她那师妹惹出来的,真要摆王府的架子治死那些人,未免落人话柄。君平寻思一回,不如叫府衙先定他们个“大不敬”,放他们去兰州交付了货银,再收监量刑。此罪刑罚可轻可重,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到底如何定,就卖府衙一个面子。
正要开口,忽然这头“哎唷”一声,他转头向这边瞧来,原来是独轮车颠了下,兰茉身子一歪,撞在围板上吃了一痛。
“推平稳些。”
那侍卫答声是,兰茉则抱着胳膊扭头,朝他呵呵笑,“真是有劳你了,瞧你也是体体面面的一位相公,却为我推车,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我怕折寿。”
侍卫却笑道:“大嫂就安稳坐着吧。”
这人岁数也不小,三十出头,看衣着气度绝不像寻常豪绅人家的随从,且身上一股肃杀之气,倘或真是随从,那车旁这位骑马的老爷可就厉害了。
何况刚才听那白衣女子说话,连地方官府都要看他的脸色,定是位高官显贵错不了。亏得她才刚机灵打断了他们谈话,否则他要真出口下个什么令,燕恪他们岂不倒霉。
眼下虽不清楚燕恪到底是何遭遇,又是因何得罪了那白衣女子,反正需得先周旋住这位老爷再说。于是东拉西扯,口舌不断,每逢那白衣女子与这老爷说话,她便想着话头将女子的话打岔过去。
后来才知这女子姓白,人称小白凤。见小白凤胳膊上隐隐渗出点血渍,便猜她身上有伤,当下脑筋一转,难不成这伤是童碧打的?
难保,那媳妇出手,别说胳膊,大腿也能给人拧折了。
她心窍一动,有心要探取燕恪等人消息,便指着小白凤胳膊惊呼一声,“哎唷姑娘,你这是受伤了,像是伤口又裂开了,这是谁打的啊这是,像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下得去手,心肠忒歹毒!”
小白凤抬起胳膊一看,不以为意,“没什么,被几个贼人所伤。”
“贼人?不是听说开封府是周静王的府邸所在,蛮太平的嚜,怎么还有贼?”
“是一伙外乡来的贼人。”
“外乡的贼这么大胆,还敢跑到开封府作乱?可抓住了没有?”
小白凤本不想睬她,因见君平待她格外照顾,只得不冷不热笑着点头,“一伙人前日刚走到郑州,已被那头州衙缉拿待办。”
这就对了!燕恪他们欲往兰州,离开开封自然是要经过郑州。听这意思,两厢这梁子结得还不小,不过要说燕恪他们做贼,这话她断然不得。
君平听话问得细,问完却在车上低头寻思,暗觉蹊跷,猛地想起来,在茶棚里她说是到开封寻她跑买卖的儿子媳妇,可真是凑巧,听小白凤说起,苏家商队里就有女人,还有个功夫了得的女人。
恰值兰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心里陡然一惊,这人肯定是在哪里见过,要是她当年的客人,少不得与他套个近乎,好叫他饶了燕恪等人。
便又闷头想到底哪年哪月做过他的生意,将她从前的客人能记得的都想了一遍,一个个却都对不上面孔。
比及日落时分入得开封城内,她半句不提找儿子媳妇的话,只是装痴作傻,人家不赶她,她便赖在车上坐着不下来,心道无论如何要赖紧了他们,设法周旋营救燕恪等人。
那随从将她推到一座巍峨富丽的府宅大门前,已是黄昏欲颓,天色昏昏,只只见这府宅大门紧闭,门前几盏灯笼,两旁却站着几名挎刀之人,穿着红衣服色,这服色却与寻常官衙公人不一,抬眼一看那门上挂着块金红大匾,端肃刻着“静王府”三个大字。
兰茉险些惊掉下巴,看得目瞪口呆,又见大门一开,有个老人家领着几个小厮打着灯笼来迎,口中直呼“王爷”。
君平下马将马鞭递与那老总管,扭头看了眼兰茉,“预备间上房,有客人,再请个大夫来。”
那侍卫停住独轮车,上前搀兰茉下车,谁知兰茉腿一软,直跌在君平脚下,忙收敛衣裙,将头伏在地上,“王王王,王爷!”素日那些奉承话,半句也想不起来了。
君平却微微弯腰,朝她伸出只手,“你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眼力就好了。”
兰茉心下一震,再抬眼时,猛然想起当年,她还不过二十岁的崔流萤,在杭州做了四年生意,仗着红极一时,性骄气盛,一般的客人更是闭着半只眼也瞧不上,何况那等仗着有些才情便在风月场浑赖的男人。
那一年,君平也只十九岁,年轻气傲,在京与老皇上赌气,南下游乐,未到杭州便与几个随从走散,虽身无银两,却仗着腰间佩戴着几件好物,自往杭州而来。谁知刚进杭州城,身上东西悉数被人偷去,又恐去投官衙被劝谏回京,便效仿那柳永,混迹于风月场中靠卖词卖诗赚取玩资。
他自知利害关系,倒从不曾与这些女子有过什么床笫之欢,只不过以诗换酒,调笑几句。
一日混到那赵家院里,正同个叫眉儿的风尘女子写词饮酒,谁知那门“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倏一阵暗香袭进房来,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叉腰站在门前。
那老鸨不必说,那年轻的只一瞟,却将他的目光都悉数收定了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穿一件雪白对襟短衫,雪白衣裙,一片乌发散在肩后,像雪里化出来的仙子。
他正看得出神,只听“啪”的一声,那老鸨已冲来桌前,照着那眉儿的脸恨掴了一掌,“我养你这么大,是叫你给我赚钱的,不是叫你倒贴男人的!”
君平本能地一拍桌子,“放肆!”
却见那白衣姑娘也冲进门来,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我看你是在放屁!”说着撸起袖管子便指着他鼻子骂,“哎呀呵,骗吃骗喝骗到我们家来了,王八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赵家院的姑娘身价几何,你仗着我这妹妹年纪小经事少,哄着她白吃白喝,想混过我的眼睛?”
那眉儿却绕过老鸨那头,忙来拉她,“姐,是我请他的,他没白吃白喝,他给我写词呢,瞧,”说着忙去长案上托过几张纸来,“你瞧,妈,你瞧,这是他写的词。”
流萤拿过篇纸,“春花秋月——狗屁不通!”只念个开口便撕个粉碎,随手就扬了,“妹子,别犯傻,他就是想骗吃骗喝骗你的身子,年纪轻轻的就想学人吃白食——”
君平一拍桌子拔座起来,“大胆!我是——”
流萤也一巴掌拍在桌上,比他拍得还大声,“你就是皇帝老爷也休想在我赵家院里混白食吃!”说着将他一把摁下坐住,冲到窗户前,朝楼下喊声:“上来!”
旋即招上来两个男人,原是她们赵家院的厨子,托着把算盘上来,流萤接过算盘往桌上一摆,坐下来噼噼啪啪一算,“妈,这顿酒饭三两银子的本钱。”
“三两?”君平又拍桌而起,“你讹我!我也知道些行情了,这不过是些寻常酒饭,哪值三两!”
流萤吊着美目冷笑,“本来不值,你想白吃,那就值了。”
君平摸遍身上也没钱,更坐实了他是骗吃骗喝。拿不出钱来,老鸨一怒,当下便将他扣在本院做活计抵债。
兰茉此刻回想起来,浑身哆嗦。一个丫鬟将手伸进浴桶里一试,“这水温正好啊,大嫂,您是不是腿上疼?”
“啊是是——是有些疼。”
一说腿,更了不得,想起那时候恰巧她跟前那丫鬟回家探亲去了,闲时她还叫君平替她捶过腿。
自己卧在榻上,叫人家坐在榻前矮凳上,见他脸色阴沉,还将裙子裤管子拉起来和他调笑,“便宜你了,素日谁哪个男人要替我捶腿,还得送我几两银子我才许他捶一捶。我不单叫你捶,还给你看呢。”
“谁稀罕看。”
她把那只光洁纤细的脚去抬他的下巴,不屑地嗤了声,“不稀罕看你抬眼皮做什么?假正经!”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眼睛上,隔会却转来她小腿上,“你这里有条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学艺偷懒,师傅拿藤条打的。”话音甫落,她忙把脚一缩,将扇子一丢坐起身,伸手便扯他两边腮,“王八蛋,敢趁机占我便宜,只许看不许摸!”
“不要紧的,大夫到了,等您洗完,就宣来替您好生瞧一瞧。”丫鬟陡然又出声,吓她一跳。
宣?这字眼简直有不能承受之重。
她眼下倒不觉得腿疼,只觉后脖颈上痒痒,仿佛有把刀架在后头。了不得,这回恐怕救不了燕恪他们了,自己的小命都得折在这里,这就叫现世现报。
等洗过澡,特地叫丫鬟替她找了身雪白的衣裳来,一面系着,一面对两个丫鬟道:“我们行院人家的规矩,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想我死后未必有人替我收尸,我自己先换身干净的,到那边世界里,清清白白做人。丫头,烦你们替我点个香炉,再点几支白烛,我也只好自己替自己祭一回了——”
兰茉决定慷慨赴死,披头散发一袭白衣跪在香案前,嘴里无声无息念念有词。
忽然身旁有人轻笑一声,“你也知道你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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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字数少了点抱歉,明天争取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