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者:公子闻筝      更新:2026-05-07 14:33      字数:4930
  第131章
  “先生教导我十年, ”阿寄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深重的疲惫与痛楚,却寻不到一丝恨意, “我不会恨他。”
  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 宁音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终于稍稍一松, 一股酸涩的热意涌上鼻腔,用力握了握阿寄冰凉的手。
  倏然间, 破空之声尖锐地撕裂了清晨尚且宁静的空气。
  三人抬头,只见数道凛冽刺目的剑光, 如流星赶月,自北方天际疾掠而来, 在小林村上空稍作盘旋,便齐齐转向,径直朝着村东后山方向纵横射去,凌厉的剑气余波扫过丛林, 惊起林中惊鸟无数。
  “这是……”
  凌霄一直凝望天际的脸色微沉, “宗门的人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立刻走!”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祠堂方向疾奔而去。
  祠堂里,村民们正焦急地引颈张望,待看到他们身影出现,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阿音他们回来了!”
  “阿寄!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可担心死你阿姐和我们了!”慧娘婶子拍着胸口,眼圈也是红的。
  阿寄脸色苍白如纸,低声道:“我……去学堂了。”
  “学堂?先生呢?你没和先生一起?”
  阿寄抿紧了嘴唇, 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围的村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稍缓的气氛,再次凝滞下来。
  宁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对阿寄温声道:“阿寄,你先去那边歇着,别的事,稍后再说。”
  “嗯。”阿寄低低应了一声,独自朝着祠堂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路走来,他的腿早已疼得不行,右腿几乎不敢着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走到角落,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喘息片刻,才颤抖着手,将右腿的裤管一点点往上卷起。
  卷至小腿上方,顿时僵住。
  只见小腿肚的位置,赫然显现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翻卷的血肉成了深紫黑色,边缘隐隐有活物般的黑气在缓慢蠕动,与周围完好的皮肤界限模糊,看着便觉一阵钻心的寒意与剧痛扑面而来。
  这正是那日散学路上,林间恶狼扑咬留下的伤。
  当时这伤口迅速愈合消失,他曾暗自庆幸,可如今,竟然以更加狰狞凶恶的面目,重新浮现出来。
  阿寄死死盯着那圈黑气萦绕的伤口,脸色苍白。
  天空一声震响,一道恢宏璀璨的金色光柱倾泻而下,将一片浩大而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映照在整片小林村乃至后山上空。
  符文流转,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令人望之生畏。
  从祠堂天井处漏下的金光,照亮了村民们惊恐万状的脸。
  “大哥!”华阳从祠堂门外快步走进,径直来到凌霄身侧,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谢寰。
  华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长老已经到了,就在上面,阵法已经布下。”
  谢寰看向凌霄,眉宇间带着一丝愧色与焦灼:“大哥,古籍的事……我没办好,刚拿到典籍便触发了禁制,惊动了值守长老。”
  凌霄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沉声道:“此事不怪你,归墟牵扯太大,相关古籍自有最高级别的防护禁制,你们几人留在此地,务必看顾好百姓,安抚人心,我去与三长老谈。”
  说罢将手中琉璃羽雀的内丹交给华阳后走出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金光与符文辉映之中。
  望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华阳脸色少见地凝重起来,低声对谢寰道:“三长老那古板严厉的性子……能说通吗?”
  谢寰绷着脸:“总要一试。”
  华阳瞥他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都怪你,大哥交代这么要紧的事,让你去查点典籍都能出纰漏。”
  “……大哥都说了不怪我。”谢寰眉头拧紧,“我怎么知道那卷《九霄地脉考》是封存于禁库最里层的禁书?刚翻开两页,禁制就被触发,值守长老瞬间到场,紧接着大长老、掌门甚至家主都被惊动了……那种情形下,我能撒谎说只是胡乱翻到的?”
  华阳没好气地总结:“总归是没用,还打草惊蛇。”
  谢寰:“……”
  他们这边的低声交谈,却被近处几个心神不宁的村民隐约听去。
  一个胆大的汉子按捺不住,上前两步,朝着华阳和谢寰拱手,声音发颤:“敢问……敢问两位仙君,这归墟……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小林村后山那作乱的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啊?”
  如此一问,祠堂内村民尽数看了过来。
  “是啊仙君,究竟是什么妖魔?”
  “就算是死……也求仙君让我们死个明白!不能糊里糊涂啊!”
  华阳与谢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华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各位乡亲,关于归墟一事,我们知晓的其实也甚少,这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秘辛,仅据宗门内极少数未曾毁去的古老残卷所述,在天地初开,清浊未分之际,曾有一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浊万般秽恶的之地,它能不断吞噬灵机,侵蚀神魂,将万物重归混沌,凡是沾染了其气息的人与地,往往……生机断绝,渐成废墟。”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人脸上血色褪尽。
  “啊!这……这么可怕?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别怕!”华阳连忙提高声音,从怀中取出琉璃那枚温润生辉的内丹,托在掌心,月白色的纯净光华,在此刻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心神的力量。
  “大家看,这颗……奇石,能感应并映照出世间的污浊秽恶之气,若有人身上沾染了那归墟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靠近它,石头上的光华便会自行黯淡,甚至熄灭,我们可以用它来验证!”
  “那快!快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那个什么鬼气息!”
  “还有我!也看看我!”
  “仙君,先给我家娃看看!他还小……”
  人群又激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都能验看!”
  祠堂角落,阿寄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腿,缓缓低下头。
  天穹之上,金色符文缓缓旋转,构成一座笼罩四野的庞大阵法虚影,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与规制,是九天剑阁用以镇压大凶大恶,封锁一方天地锁灵阵,此阵一旦彻底落下,阵内生灵,除非修为远超布阵者,否则插翅难飞。
  阵法光幕之外,一道白衣身影闪现。
  凌霄凌空而立,衣袂在激荡的灵流中翻飞,直面阵法之上那位白发肃然的老者。
  “三长老。”凌霄拱手,声音穿透阵法嗡鸣。
  三长老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静谧的小村落,最终落向后山那片雾气未散的山峦,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必多言,经老夫昨晚亲自勘测,并结合古籍残图印证,那座山及其地下脉络,确系先祖封印归墟之地无疑。”
  “长老明鉴。”凌霄沉声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虽世代在此生活,但与上古秘辛毫无瓜葛,且我方才已初步探查,他们身上并无归墟侵蚀之象……”
  “归墟之力,无形无质,侵蚀于微末之间,潜伏期可长达数十甚至数百年!其甄别之法,早随t上古之劫失传大半!”三长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连老夫亦无十成把握能看透,你又凭何断定这些凡人之中,绝无携带隐患者?少主,你需明白,此事关乎的并非一村一地之存亡,归墟之祸,一旦复燃,吞噬灵机,污秽蔓延,整个九霄大陆都将有倾覆之危!为苍生计,宁可错判,不容有失!”
  他眼中厉色一闪,看向四周布阵的弟子,抬起手臂,“还等什么?动手!”
  “我看谁敢!”凌霄周身气息骤然攀升,虽未拔剑,但那凛然剑意已冲天而起,与锁灵大阵的威压隐隐抗衡,他环视四周那些面露迟疑的布阵弟子,最终目光灼灼,再度逼视三长老。
  “长老!”凌霄声音拔高,“华阳手中有琉璃羽雀的内丹,此内丹其性至清至净,能自发映照并排斥世间一切污浊秽恶之气,只要靠近被归墟之力侵染的人或物,无论深浅,其光华必会黯淡乃至熄灭!”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三长老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毫不退让,“长老多年教诲,凌霄不敢或忘,斩妖除魔,当以卫道护生为本,匡扶正义,须存明辨是非之心,若未查先诛,枉顾这满村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性命,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岂是我辈修行之人应为之事?”
  “望长老……三思而后行!”
  三长老沉默,须发在阵法激起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视凌霄那双不肯退让分毫的眼睛,又缓缓移目,望向下方祠堂前,那些脸上写满恐惧与希冀的男女老少。
  良久,眼底那抹近乎冷酷的决绝,终于被一丝复杂的犹疑所取代。
  “若以此物验证……确能证明这些凡人身上……并无归墟气息沾染,清白无辜……老夫自然不会滥杀无辜,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若验出丝毫异样,无论何人,无论何因,必须立刻处置!绝无转圜余地!此乃底线!”
  凌霄心头微松,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为村民争取到的最好机会,当即拱手:“凌霄明白,多谢长老通融。”
  此刻,祠堂内,村民们在华阳和谢寰的组织下,已经排成长队,逐一经过那枚月白内丹的检验,温润的光华拂过每个人的身前,始终明亮如一,未曾有半分黯淡。
  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随着一个又一个“干净”的结果而稍稍缓和,村民们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气色,互相低声安慰着,满满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就说嘛,我们虽世代住在这山脚下,但那后山老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能进,怎么可能沾染那什么……归墟的鬼气息。”
  “谢天谢地,仙君们还是讲道理的……”
  “多亏了这位仙子手里的宝贝石头……”
  宁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并未放松,她始终望着祠堂天井外那片被金色阵法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空,眉头紧锁。
  华阳安排好了持续检验的事宜,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怎么了?担心我凌大哥?”
  宁音收回目光,看向华阳,眼中忧虑未散:“华阳仙子,你说……仙君他,真的能说服那位长老吗?”
  “放心啦!”华阳拍拍她的肩,试图让她宽心,“好歹凌大哥可是凌家板上钉钉的少主,未来的家主!凌家与九天剑阁素来不分家,就算是掌门,也会给凌大哥几分薄面,三长老更是从小看着凌大哥长大的,教导过他课业,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不是有琉璃的内丹作证嘛,大家都干干净净的,长老也没理由非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祠堂角落,落在了独自蜷缩在阴影里的阿寄身上。
  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华阳眉心一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朝着阿寄走了过去。
  宁音心头莫名一跳,紧随其后。
  华阳在阿寄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疑惑道:“你的灵根……”
  宁音扯了扯华阳的衣袖,示意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华阳却对宁音的拉扯置若罔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脱口而出道:“怎么回事?你的灵根气息怎么……被废了!谁干的?!那可是天灵根!我做梦都想要的顶尖天赋!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蛋干的!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把他揪出来大卸八块不可!”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村民侧目。
  “嘘!华阳仙子!别说了!”宁音在一旁急得朝华阳使眼色,就差上手去捂嘴了,眼神里满是恳求与慌乱。
  “什么别说了!这么大的事!”华阳甩开宁音的手,又急又怒地瞪着依旧闷不吭声的阿寄,“诶!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就算真有人害你,你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阿寄依旧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
  华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硬邦邦地缓和下来:“算了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灵根……灵根没了就没了!做个普通凡人……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整天打打杀杀,也不用像我一样被逼着闭关苦修,清闲自在……”
  “仙子,你手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华阳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散发着温润生辉的内丹,此刻,光芒竟黯淡了一瞬。
  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被吹了一口气。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看向面前低头不语的阿寄,将内丹靠近了些。
  原本月白温润的光华,像是被无形的墨水浸染,迅速变得浑浊、灰暗,直至彻底失去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宁音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块失去光芒的内丹,又缓缓将目光移向依旧低着头的阿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村民也看到了这诡异骇人的一幕,瞬间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一片死寂中,阿寄缓缓抬头,目光空洞地看向面前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宁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孩子般纯粹的恐惧与无助,“阿姐……”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抓住自己右腿的裤脚,慢慢往上卷起,将那道狰狞蠕动黑气的恐怖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