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6 15:51      字数:3202
  “可我还是怕啊,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成为跟你爸一样的人,起码肚子里得有点墨水不是?后来我就关了店,还给自己报了一堆课外班,逼自己去学点什么高雅艺术,还去翻他那些旧书,可我到底不是那块料,下围棋学不会,插花更是理解不了,我也不爱看小说,更别提那些理论教材,这些事我都是瞒着你爸做的,后来被他发现,他说我不用这样,说他喜——”
  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冯秀岚顿了顿,心想总归也是说到这儿了,索性全都说完:“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说我就算没读过什么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说我正直善良,还说他就羡慕我这样泼辣敢说的性格——当然了,我现在老了,不那样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很泼辣的,毕竟还有个妹妹在,小时候我们姐妹俩受了欺负,都是我带着秀艳去给她出头。”
  “我也是。”
  杨渊忽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冯秀岚一愣,“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您这样的性格。”
  杨渊抿了抿唇,又咳了两声,去握冯秀岚的手,“妈,对不起,这段日子让你难受了,生病也让你担心了,我主要还是没想到这次病毒这么厉害,以为挺一挺就过去了。”
  “去,少在这儿给我顺杆儿爬。”
  冯秀岚太了解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不起也没用,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答应什么啊,你儿子现在真是光棍一条了,他走了。”
  杨渊说话时嗓子很痛,不停咳嗽,冯秀岚叫他别说了,但他还是强拉着冯秀岚,执意继续道:“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冯秀岚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听吧,我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一次。”
  杨渊还冲她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跟我这儿表白呢?”
  “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杨渊垂下眸,“我真的很喜欢他,起初想不明白到底喜欢他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一无所有——各种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单身太多年有点心理变态了,竟然喜欢上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小孩。”
  “是啊,你喜欢他什么呢。”冯秀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喜欢他身上那股劲儿,很鲜活,日子过得那么苦,却从来不怨天尤人。他活得比我更脚踏实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他,看上去好像我的生活很光鲜,可是妈,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冯秀岚听见这话,神色动了动。
  “进a师大做老师,是我想要的,其中也有受我爸影响的原因,可做了老师以后,我就找不到目标了。这几年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走得不对,又看不清到底该往什么方向继续,评副高,发文章,做项目,这些事其实对我来说很无聊,可大家都做,我也要做,为了一个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头衔自我折磨,甚至在小小一个学院里勾心斗角,我觉得挺蠢的。”
  “可我还是装作很享受的样子,装作很合群,让自己做一个既有规则里最常见的‘大学老师’,一个一辈子为了头衔和职称奔波的人。”
  “遇到小舟以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之所以过去一直逼迫自己做一些连我自己都不认可的事情,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放下。”
  杨渊少有地显出一点哽咽,他在夜色里转过头去,片刻后又转回来,与冯秀岚四目相对,母子同心,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几秒,冯秀岚很快也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都看出了对方心里所想。
  “妈,我还没放下,我还没从爸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所以这些年我强迫自己做很多不喜欢的事,我逼自己成为他,想完成他活着时候的心愿,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上教授,所以我从读研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课题,什么选题容易发文章,什么领域是学院现在空白的,我去研究这个领域,就有利于日后评职称……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所以我特别累,也不快乐。妈,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也还没放下,是不是?”
  冯秀岚捂着嘴巴,好像遮掩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弱点忽然一下子被人戳破,再也难以抑制地痛哭失声。
  当年丈夫意外去世,对他们孤儿寡母而言无异于连天都塌了。
  起初的兵荒马乱过后,生活艰难回归正规,母子两人其实都相当无所适从,可为了让对方放心,又都努力装作已经过去了的样子,以遮掩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渊一门心思学习,用月考成绩让母亲放心,背地里却整夜整夜失眠,他内心里很恐惧,失去父亲的教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只能选择一条最安稳的路——像父亲一样,进a师大做老师,工作体面稳定,至少是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冯秀岚强打精神振作,还试图重操旧业,重新开起服装店,但那时候网络购物已经兴起,挤兑了实体产业,一番考察之后觉得这件事已不可行,但又急于向儿子证明自己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最后和冯秀艳一起在杨城开了一间连锁餐饮,开在一所中学旁边,主打高性价比,生意不咸不淡,只当找点事情做。
  可很多时候,她只是在餐厅后厨里忍不住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儿子也常常在学校里一个人发呆,思考人生的去处和意义。
  “小舟让我放下了。”
  杨渊低低地说道:“他让我放下了,他让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走的路其实根本不是我真正想走的,他把我从那种僵硬又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解救出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他们所说的淡泊名利,我不是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我只是对我不喜欢的东西真的无所谓,因为我有更在乎的,我有更想要研究探索的领域,而不是为了发文章、为了做出成果而故意讨巧去做一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研究。”
  “所以出了这件事,我不是糊涂,不是拎不清,我只是恰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思考了一下以后的路,我不想再把时间荒废在不喜欢的地方了,妈,你能理解我吗?”
  冯秀岚半晌没说话。
  儿子是她亲自带大的,杨渊是什么脾气什么性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当然看出杨渊这些年虽然路走得顺,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婚姻大事根本不放心上也就算了,很多时候连工作都能推就推。
  除去真正很喜欢的教书这一部分,剩余那些冗杂的、繁琐的程序与人情,杨渊始终是很抵触的。
  可做母亲的能力有限,她没办法像杨忠学一样给予儿子工作上的指导,唯有在生活上尽最大可能去关照杨渊,她原本厨艺不精,是为了杨渊才学着去做很多精致复杂的菜色,周末又常以家中菜买多了为借口,喊他回家吃饭。
  她心里急,又不愿让人觉得儿子是个有事没事就要往家里跑的‘妈宝男’,很多话她不知该怎么说,也找不到时机说,后来索性就不去说。
  “既然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妈妈也不怕你笑话,跟你说点心里话。”
  冯秀岚抹了把眼泪,将情绪镇定下去,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大赞成我跟荣飞的事儿,其实呢,你妈没那么傻,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挺清楚。可就像你说的,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始终走不出来,我跟他在一起,是想逼自己换种方式活。”
  “当然,我这种尝试最后失败了,最失败的还是脑子蠢,被他骗走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叫人说两句就信得死心塌地,我是真的有点急,之前托人给你找相亲对象时,人家中间人明里暗里和我说过,说咱们家这个条件,总不好往太低了找,可要是往高了找呢,你固然很优秀,但一旦真要结婚,是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全款买套新房的,加上那时候你还只是个讲师,更是让女方家里低看一头。”
  杨渊听着倒有点诧异,他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出。
  “我心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为你将来打算,所以催着你早点评个职称,好歹别叫人家看不起,后来听说荣飞那边有能赚钱的路子,又上赶着去求他带我做点生意,我太天真了,觉得自己年轻时好歹也是闯荡过的,不至于叫人骗得团团转。”
  冯秀岚叹口气,“结果还是被骗成这个样子。”
  “别这么说自己,妈。”
  杨渊听着心有不忍,他看见冯秀岚鬓边已经隐隐冒出白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觉得你被骗钱就是蠢,你一片真心,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不懂珍惜的那个人,现在他也付出代价了。”
  冯秀岚连连摇头,攥着杨渊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场深夜谈话,或许来得有些晚了,可好在还不算太晚。
  那场折磨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亲人离世带来的悲痛不会永远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头顶。